“三人谈”现场
时间:2025年3月18日下午
地点:光明网
谈话人:
邱春林: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
杭 间: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清华大学讲席教授、原中国美术学院副院长
吕品田: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原中国艺术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一、何谓中国好手艺
邱春林:
杭老师好!吕老师好!我们今天又聚到一起,将这工艺美术三人谈继续进行下去。今天三人讨论的主题是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的第四届中国好手艺展将在北京工艺美术展览馆开展,在开展前,我们将围绕中国好手艺展的标准展开讨论。好手艺是否有标准?如何确定标准?我们从2017年至今已经举办了三届中国好手艺展,一直从学术出发为中国好手艺制定标准。在此之前,我向deepseek提问:好手艺有标准吗?它表示有标准。
杭 间:这是主观的。
邱春林:它给了我一个思考的逻辑或者方向,听起来很有趣!
首先,它认为好手艺的标准可以从器物功能角度考虑:一个东西的好坏首先要好用,这非常关键,即功能性。其次,它提出需要考虑工艺的精细程度,即不仅要好用还要好看。第三,它还提出了一个文化方面的视角,必须考虑文化上的标准,文化的传承和文化品格问题,以及如何在今天实现。最后一个思考路径,在人工智能时代,需要涉及到与大工业化、人工智能生产力制造产品相比较,有一个新的与传统不同的要求。
2017年策划中国好手艺展时制定了标准:材美、工巧、器韵、时宜。我们如何提炼出这8个字?这似乎与deepseek的思考路径或者逻辑相似,吕老师最清楚这一点。
吕品田:邱老师刚才提到的涉及评价标准的思考路径,我认为deepseek非常聪明。它很聪明,这是对基本规律和合理性的充分考虑。我们在2017年启动了手艺展,这个标准非常合适,材美、工巧、器韵和时宜。材美、工巧是中国传统手工艺一直强调的内容,这能充分体现中国传统造物思想,即天人合一。我们的人工活动要与自然运行规律并行不悖,在顺应过程中才能获得良好的工作效果。材美、工巧更多地是从人与造化的契合程度谈论。
deepseek提到了文化问题和与时俱进的问题,这一点非常了不起!文化标准能够体现主观性,这种主观性并非随意,也不像我们现在经常搞创新,不讲规矩的主观随意性。这种主观性反映了一个社会、民族和族群在长期的社会生活实践过程中逐渐形成的社会共识和文化共识,其中包括审美趣味和审美上的共识性。
我们经常讨论陶瓷和木雕,在工艺美术行业中都有各自的评价标准。例如在陶瓷色泽问题上,我们会强调哑光,不追求煞白的白,而是强调白中闪黄如玉般的色泽,这种共同的审美爱好和取向是在社会中长期生活中养成的。
虽然这是主观的判断,但是会在社会文化认同和社会共识方面形成基本判断。当时我们在标准中强调了器韵问题,实际上是要提出审美判断的主观标准,即切合人文精神的价值判断和审美诉求。
我们之所以强调这种标准,是因为我们有时候为创新而创新,往往就打破了社会共识和文化共识,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今天我们在追求工艺美术创作高质量目标时,必须坚持文化共识和社会共识。
杭 间:社会的主观性。
邱春林:无论产品还是作品,都有一种文化传承。要求器物有神完气足的韵味就是一种文化观念。时宜就是与时俱进,与时代相宜,这正是《天工开物》所强调的“制与时变”观念,即器物的形制随时代变化而变化。中国人是遵循这种与时俱进的观念的。
杭老师,您认为文化问题是当前手工艺的一种自觉,还是大家在这方面不够重视?
杭 间:我暂时不谈论文化性。我想解放一下你的话题。你刚才提到deepseek关于手工艺的标准,我心里想您刚才提到的标准与你们好手艺的材美、工巧、器韵、时宜的标准相一致。
吕品田:一定一致。
杭 间:它的所有答案都建立在已有的关于展览学者的文章,对好手艺标准的阅读上。
我刚才听你们两位讲述时,我认为这一届手工艺的标准是否有变化需要我们讨论。因此我更关心新一届好手艺的标准是否已经发生变化?如果没有变化,我们不是该讨论好手艺的标准和现在人工智能的大语言模型。对不起,恕我直言。
今天我们借由好手艺展览的标准话题引发讨论,因为你们两位都是好手艺的操盘手,所以对好手艺的主旨标准非常了解。我认为这个世界包括各种手工艺,这应该是多元的。我没有批判的意思,我也非常赞同你们两个刚才提到的四个标准。我会以我在杭州中国美院民艺博物馆进行“三重阶”展览为例,我们也提到了三个标准。“三重阶”的第一个标准是在传统手工艺最优雅的部分进入到经典性的手工艺基础上,这种传承性是否达到继承后的新高度?第二是当代手工艺的表达,因为它越来越趋向于艺术性和形式表现,逐渐远离实用功能。所以从艺术表现角度来看,是否达到一种新的高度?这是我们的第二个标准。“三重阶”的第三阶主要指当代部分。目前的主要趋势是年轻人,尤其是许多接受过当代艺术教育的年轻人,他们在介入手工艺创作后,更多地将观念、思想和精神注入到手工艺表现中。如果当代艺术第三阶以观念为核心,那么我们需要观察他的观念和思想是否具有前沿性和当代性,以及是否在使用传统手工艺的技术和材料进行观念表达。
吕品田: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杭 间:我认为我们三个标准的强调与好手艺的强调是殊途同归的。材美、工巧是手工艺的基本面,这是基本原则,无论是“三重阶”的任何一阶都不能离开这点。我刚才提到的艺术性、经典的、观念的恰当表现也与器韵有关。我不确定今天的读者和听众是否可以通过我们三个人了解到关于当代艺术评价的多元角度。我更希望春林老师和品田老师两个人推动好手艺,我不确定现在每届是否有特别主题?
邱春林:我们每届不设主题,仅仅围绕这四个遴选标准进行。好手艺的标准是基于刚才提到的三阶,即当今工艺美术产业和创作领域的三种不同取向,有些是产业,有些是朝艺术转向,有些则是完全实验性,带有先锋性质。你刚才说得非常正确,即“三重阶”的标准与我们好手艺的标准不谋而合。
当我们真正选择展品时,我们不拘泥于必须要传统样式,而是高度重视经典工艺的工巧和趣味需要进行传承和创新。今天有少部分工艺美术家能够成功地更贴近艺术,台州的林霞是例子。林霞从第一届到第三届一直是入选者。如何看待这个好不局限于经典工艺还是当代手工艺,也是面向全部门类的意思。
杭 间:近几年,无论是国大师、省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还是省级各级非遗传承人都非常热闹。高手名家层出不穷,国家政策支持越来越多。
今天许多有影响力的手工艺术家的作品从技术和材料的使用方面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如果说距离传统优秀作品和当代艺术家还差一口气,那么这实际上是一个文化问题。
春林老师、品田老师,恕我直言,这不仅仅是好手艺,还包括刚刚进行的双年展以及我们看到的许多大大小小的工艺美术博览会,或者真正能够得到文化阶层或者社会上有修养的,甚至是手工艺术家自己阶层认可的优秀作品。
邱春林:并不多!
杭 间:我认为文化修养的缺失已经成为当代手工艺发展过程中的瓶颈,我们需要正视并且从远角度看待如何真正产生手工艺术的高峰的关键问题。
邱春林:吕老师,当初我们设立这几个标准时,每个名词背后都有现实的针对性。像工巧是否意味着就是工多?是否多花点功夫就是工巧?我们想在学术上辨明其深意,在这方面有很多考虑。
吕品田:是的。
杭 间:邱老师指出的是当前工艺美术手工艺创作中普遍存在的问题,正是因为我们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才需要通过提示将它们带出。
吕品田:起到一定的引领作用,努力克服行业中存在的问题,这是中国好手艺展设置的初衷。在我的认识中,好手艺提出的标准是手工艺创作应该遵循的一般性原则。器韵即美的形式,人文理想和人文情感的表达需要恰当、合宜地表达,同时还需要与时代同步发展。回应当今审美理想和审美趣味的变化,我认为这是手工艺创作应该把握的最一般原则。
我理解杭间老师努力想凸显的一些特点,即在时宜方面加以强调。杭间老师在主持“三重阶”展览时,强调探索性的、思想的前沿。这个问题显然将我们工艺美术创作整体推向更加强调主观性的一面,例如观念先进与否?以及在表达上是否合适?我们需要考虑如何避免对前沿的(简单化)认识,以此来判断先进与落后。
青少年不能代表这个时代的全面性。我们必须肯定前沿的探索,但不能将其唯一化,否则可能导致整个行业的片面发展。
我认为在前沿探讨方面,需要指明表达的观念。然而观念本身并非艺术,而是如何贴切地表达观念,这是我们需要把握的方面。因此,我们需要回到材美、工巧、器韵、时宜,以符合大众审美。
杭 间:品田老师,你的观点与我完全没有矛盾,我需要澄清的是什么?“三重阶”并非从低到高的理性,而是一种类型。“三重阶”可能是平衡、平面、立体的状态,而且刚才提到的也是事实。尤其是当代观念部分,现在年轻一代对技巧的积累和材料的认识一定没有五六十岁那批老艺术家们来得更深入。在社会上发展,不能指望先练好技术和材料,最后再来观念,历史和艺术史的发展总归是交叉进行的。
邱春林发言
二、关于俏色的争辩
杭间:我刚才关注到春林老师提到的工巧,我有一个话题如骨鲠在喉,当然说出来肯定要得罪一些人,就是关于俏色的问题。
石雕、玉雕行业对俏色的看法,在今天手工艺术家内心地位仍然非常高,甚至很多年轻手工艺术家如果拿到好材料,他们会向材料加引号一样“投降”,也就是放弃原有的艺术表现,甚至是原有的审美立场,顺着石头俏色表达社会上喜欢的、能充分体现材料高贵和价值的创作方式。
邱春林:倾向于利用俏色手段进行仿真型的雕刻,即模仿自然形态。这类雕刻比较局限于这一方面风格。
杭 间:从自然资源和自然禀赋的角度来看,随着从业人员的增多和价格的提高,优秀材料逐渐减少。如果我们仍然依赖这种俏色从事创作,那么这种束缚可能是我们在文化追求上的障碍。
邱春林:我希望学界能够在工巧的问题上有所争鸣。在当今时代,尤其是各种高新技术,特别是高频电动雕刻工具的使用,使得巧可以轻松地达到。希望大家讨论,这个工巧的关键在于工与艺的平衡,不多余的工才是工巧。
吕品田:正是因为杭间老师刚才提出了手工艺创作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创作原则问题,所以我想在此谈论这个话题。俏色针对相关的材料如石头和玉,这是中国手工艺的基本处理原则。这个原则也显示了中国造型艺术与欧洲造型艺术的出发点不同。
欧洲更强调主观意识的投射。我将预先构思好的部分,不考虑材料,直接放样到大理石上。中国人的构思不同,手工艺创作的起点是把石头放在案头上打量,充分打量材料本身。俏色可以往抽象、具象、植物、动物和人物题材上走。有些人会巧得很繁琐,甚至为了模拟自然型,把精彩的部分抠掉。例如树根雕,原本很好的自然型,非常有生动的形态,给他弄成老鹰和老虎,瞬间毁掉一块材料。
因材施艺的原则体现在人工部分,关键在于巧妙。中国人一直强调天人合一,这是中国审美精神和审美把握世界的一种方式。我认为俏色本身没有问题,这恰恰能够让我们的艺术不再模式化和单调。由于大自然的造化,我们永远无法超越大自然给予的无穷灵感激发。
杭 间:我认为品田老师刚才提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即从俏色延伸到天人合一的观念。今天很多手工艺术家的创作很一般,理论上都背着天人合一的大旗。
吕品田:我们不谈论大的问题,实际上做好俏色就可以了,不需要理解那种大观念。
杭 间:以品田老师刚才提到的根雕为例,目前根雕界与学术界的鸿沟很大,根雕界认为自己的作品非常栩栩如生,学术界绝大多数人不能对他们加以很好的评价。其中有一个例外人物是张德和老师。我们可以看到张德和在似与不似之间,在品田老师刚才提到的天人合一的创作中找到一种很好的平衡点。有些东西多一点强调就不对,少一点也不对。
我理解品田老师刚才所说的天人合一或者人天相合是中国传统非常重要的哲学理念和创作理念。我认为对于传统哲学观,我们不能将其视为旗帜或者盾牌使用,而是在天人合一中,人始终具有主体性。自然的东西既然经过人的选择和指向,必然会有人的强大主体性,这是人的主体性决定的内容。我们不能完全被自然牵引,那就是文学上的自然主义。有的根雕只有他自己认为好,实际趣味不好,比较低级。
吕品田:俏色的俏就是为了让你发挥主体性。
邱春林:许多俏色的作品都是肖形的做法,具有自然主义的趣味,张德和的创作确实是一个突破。关于工巧和传统造型原则,实际上需要有示范性解读。今天这个时代,生活美学上与传统社会仍需拉开距离,我们借助时宜概念融入工巧中,可能会产生一些解放力量。例如,在古代,把一块玉石雕刻成一只现实生活中常见的动物形象,栩栩如生,仿佛是从大自然中邀请出来的。今天再重复做这类事情,可能不是那么明智了。
杭 间:邱老师刚才提到时宜的概念,传统审美的当代发展非常重要!例如俏色,过去古人在观察某种物品时,可能心目中只有吉祥的、对中国传统道德价值教化的,与宗教有关的题材的象征性语言。今天的艺术家对俏色的启发,可能涉及环境保护、母爱、爱情或者动物保护等方面,并且有非常多的时宜角度。
我建议工艺美术和手工艺学术界也关注这个问题,而不是因为我们对石头没有认识,所以手工艺术家做俏色时,我们就赞美俏色。
吕品田:我不主张将主观意向、理念以及材料灌注到创新中。我认为这种创新不可持续,它毁掉了大自然给我们的不可重复、独一无二的原材,反而将原本千姿百态的东西模式化。人的认识有限,你的主观意向是以人力胜天工,将最后的艺术世界变成一个模样,这是有问题的。因此我强调一定要遵循俏色的原则,从自然中汲取创作灵感。一块材料在100个工匠手里是否会有100种结果?如果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材料让100个工匠去做,绝对俏出来是不一样的结果。
杭 间:有一天我发现一个小把件令人爱不释手,这个把件雕刻的是醉酒的李白,他脸红的部分恰好刻出醉酒的感觉。其他杂质的材料则是倒在旁边的酒瓮,这个设计非常写实。
吕品田:具象和非具象布局关键在于俏色的巧妙,例如寿山石雕中的荔枝,青田石雕中的花好月圆(倪东方作品)俏得都非常好。王树森玉雕鹅,鹅冠那几点红恰到好处,巧夺天工,叹为观止。这种俏得劳动智慧和审美智慧,我们不得不尊敬。我们不能设想5个红点在别人手里能会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邱春林:因材施艺是作为手工艺创作原则,在未来人工智能化时代是否还是这个原则?
吕品田:致胜的法宝!
邱春林:致胜的法宝?它可能作为一种文化连续性,是最有传承价值的一部分。
杭 间:我认为你刚才提到的内容可以对我们之前的话题进行总结。因材施艺、俏色的问题无法通过人工智能解决,因此因材施艺仍然是中国手工艺的一个重要创作手法。
自然主义的创作手法只是其中一种,并且适合石雕、玉雕和根雕这一类别。手工艺还有很多门类,我们不能给手工艺术家朋友们造成误导:自然主义是最高级的,他们既能安身立命,又能卖钱,还能获得世俗的成功,有这个就可以了。
我们可以讨论其他内容。
杭间发言
三、人工智能来了,手工艺有致胜的法宝吗?
吕品田:讲俏色这个俏,并非把它限制在石雕、玉雕。刺绣不讲俏色和因材施艺吗?你不尊重纤维的丝线特质和丝线无限可批分的特质吗?丝线和棉线肯定有区别,你不能用棉线去追溯丝线的效果,更不能用丝线去追棉,这是材料,而非俏色。
无论是泥塑、刺绣还是木雕,手工艺哪个领域都需要因材施艺。有时候我们根据材料进行创新,认为这是一种进步,这种观念是错误的。因此现在很多创新都不考虑材料自身的特性展开,这样的创新不可持久。
邱春林:美术材料有不同类型和属性,有些材料的特性明显且具有唯一性,而有些材料却有通用性。在这种情况下,人工智能是否可以在这方面大做文章?例如金属工艺。
吕品田:可以!但是3d打印是通用材料。
邱春林:材料具有通用性的工艺美术门类,手工艺致胜的法宝又是什么?在未来。
吕品田:工巧!
手工艺的转型早已经发生,上次我们三人谈论到80年代已经开始转型。今天所有的手工艺都是纯艺术,它的使用价值已经退居到次要地位。
我们刚才讨论了人工智能通用材料的问题。在手工业时代,通用材料的分工非常明显,例如景德镇专门练泥。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手工艺,因此必须关注工巧的概念,不能脱离工巧和手工之巧。
每个手的动作都带有指纹,工业机器激光打印不存在这种情况。这种区别是主体直接与材料打交道,用自己的手直接触摸材料和通过隔了机器触摸材料是两种感觉。手工艺领域必须强调上手的直接性。我们的工巧首先是基础和价值底蕴,其次是技巧性问题。
邱春林:如果人形机器人的双手具备人的手的指纹和温度,也能够具有创造性和个性表达能力呢?
杭 间:吕老师将手工作品视为高级圣殿,他有理想化的操守。
我与品田老师有一个不同的看法,正如春林老师刚才所说,现代技术的介入使得手工劳动内涵的复杂性得到增强。例如,我前几年推动在咪咕网举办一个关于观念手工艺的展览,我希望展览策展人能够讨论一个问题,即现代技术能否无限接近手工。
正如春林老师刚才所说,现在的人工智能越来越接近手工,我相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他们提出一个问题,例如在手工艺劳动中,手的价值和份额之间的比例关系。如果按照品田老师的说法,手的份额是100%,现在是80%、60%、50%,甚至以后变成10%,那么这是否仍然是手工劳动或者手工艺?
在人工智能领域,例如通用机器人没有生成自我意识之前,所有的人工智能都是通过人的手来生产,实现连接手工艺生产。
吕品田:如何解决?正如杭老师刚才所说,机器在不断接近。
邱春林:你们平常是否注意到有些纯机器生产的产品混杂在手工产品中,很难分辨到底谁是谁?
吕品田:我们必须强调一个问题,无论机器如何操作,总体是模拟现实,这是我们对人工智能的基本定义。因此真正的手工人格创造和机器创造是绝对可划分。
杭 间:你提到的模拟与现阶段的技术相似。例如现在的生物芯片可以植入人类的生物体,我了解赛博格所讲的内容,例如电影《阿丽塔:战斗天使》中所讲的碳基、硅基结合,它所生产的东西很难区别于(纯)碳基、硅基。
吕品田:目前科学界和人文界一直在讨论我们的科学技术是否可以发展到这一步。
邱春林:另一种说法是,随着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创造了大量无用阶级,这又促使这一大批无用阶级以艺术为生。
吕品田:这是正确的!
邱春林:就是通过自主、自立的劳动方式创造生命价值。创造生存的意义,填补……
吕品田:虚空,填补人生生命的虚空。
杭 间:那时可能存在社会劳动。
邱春林:主要目的不是为商品交换而劳动。
吕品田:只做手艺。将来作为职业生产,包括艺术家在职业上都要被淘汰。以后的手工劳作全是为个体人格,自我证明自己的存在才发生意义。在交换意义层面已经没有意义,机器可以做到一切,无限的逼近手工艺创作。
吕品田发言
四、评判好手艺:交给学术还是交给市场?
邱春林:我们继续讨论手工艺的问题。今天我们制定一个评判标准,实际上希望引起学界和产业界的关注和讨论,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引领这个行业健康可持续发展。目前中央和各个社会层面都比较重视手工艺,它的产业贡献仍然存在,在文化上的贡献可能会越来越突出。
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即手工业在现代社会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它可能不像过去六七十年代,特别是80年代初的大外贸时代,只要产业经济红火,它的社会价值就发挥到淋漓尽致。今天要兼顾产业与文化服务两方面的功能。在市场上实际上出现了一些问题:究竟市场在哪里?如果要重视它的文化服务功能,是否应该由国家来买单?
许多非遗传承人希望政府采购或者收藏他(她)的作品,这不仅是为文化传承,也是为国家文化建设服务。更多的产业工人仍然在产业一线,他们需要在国内外市场上寻找机遇,目前这市场方面已经有所萎缩。因此,在这个时代,我们提出好手艺标准,这是否是一种苛求?对他们而言。
杭 间:春林老师刚才提到手艺的好坏由谁来评价?非常重要。
邱春林:由消费者和市场来决定一切?
杭 间:我认为大家都应该表达好,并非所有人对同一件事情都表达好,而是各有各的好,总之必须有好的表达。
杭 间:手工业的管理体制仍然按照产业进行管理,而非主要从文化角度进行管理。上次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现在我们不再赘述。今天我想又出现了一些新问题。
我记得在两会上文旅部孙部长举了一个故宫文创的例子,凤冠冰箱贴供不应求。我们的文创取得了巨大成就,在国家的推动下,现在文创符号化产生的手工艺快市场,表面上看迅速销售,但是这些产品销售后,它与我们之前提到的产品供销相比有所不同。有很多可能是浪费掉的技术,贴一些东西在里面。
邱春林:冲动消费较多。
杭 间:从文化和手工艺为每个普通人带来正面温暖的艺术陪伴价值角度分析,今天的文创活动中有很多值得大家警醒:盲目追求符号化,注重市场产量,短时间成功。
邱春林:吕老师,您认为如何?
吕品田:杭间老师刚才讲得很好。我认为文创产品的好坏并非看一次性产量,我们也需要遵循材美、工巧、器韵、时宜。只有遵循这些标准,才能深入产品内容,创造值得我们拥有或者长期欣赏的价值。
市场主体中有不同的年龄层和文化背景的人,他们可能适应不同层面,例如国家层面的公共艺术领域,博物馆、艺术馆、美术馆等供公共欣赏的领域,还有可能进入家庭,进入每个人案头的市场。因此不能简单化,我们应该将市场概念分解为无数的立体结构。例如我们的年龄层有老年、中年和年轻人,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一个人生过程,对这个全人生过程的关怀是我们作为市场追求的目标应该考虑的。
手工艺本身有不同层次,我们原来讲手工艺还有一部分是特种工艺。特种工艺产生的语境是在宫廷作坊中,让云锦、北京高档花丝镶嵌闯市场不太可能。
杭 间:非常少量。
吕品田:政府是否可以通过国家定制的方式为这部分艺人创造类似宫廷作坊的环境,让他们不惜工时充分发挥技艺。作品放到中国工艺美术馆和国家博物馆,让这个成为全体公民可以欣赏和享受的东西,而不是手工艺都要进入个人手里。
邱春林:你刚才提到的高端产品是国家定制和采购,这可能反映了很多手工艺人的心声。尤其是老艺人,他们只擅长手艺,不擅长经营。他们希望自己用一生的努力为国家制作精品力作,留给世人。
实际上,持有这种想法的人非常多,特别是在北京市的工艺美术行业。我注意到一个文化现象,即工艺美术的中间层或许代表我们中国文化品格中较为雅致的部分,这部分受众人群是最广泛的,尤其是现在大家受到的教育水平越来越高。我认为这些年出的产品质量相当不错。在城市家庭环境,还有茶馆、民宿等,一些功能性的工艺美术品,很多都反映了中华传统审美文化精神,崇尚雅致趣味。
文创属于大众文化的一部分,它正在快速变化,代表年轻人的冲动消费,我认为用高标准去衡量它可能相对困难。从长远角度来看,我们站在学术角度希望中华传统手工艺文化品格能够在社会各个层次上有所体现,得到较好的传承和创新。
杭 间:我想要表达一句加引号的“狼来了”!关于市场问题,你们两位都关注到了。去年在农商馆举行的国际手工艺创新博览会是法国的一个手工艺全球性组织在中国的首次展览。那次展览除了中国的艺术家参与,还有十几个国家的参与者,无论是偏现代的国家还是偏传统的国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类型的参与,而且他们还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这让我想起过去50年代手工艺出口换取外汇的生产规模非常大。
自70年代末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手工艺外贸体制发生了很大改变。然而,手工艺国际交流在民间并未完全停顿,仍然根据不同需求发展。我认为在国际手工艺创新博览会开始之前,传统手工艺出口和国外需求仍然主要以传统手工艺为主,格局仍然没有变化。包括一些对外文化中心在春节或者其他节日举办展览也偏重于传统。我希望通过这次博览会在中国举行,对中国手工艺术家有所触动。
上次展览之后,我收到很多朋友的来信,电话询问他们如何参加这个活动。我建议他们查看自己作品的风格是否与展览倡导的风格一致,是否已经将传统语言转变为不是为了转变而转变的语言。我认为这样的展览必定会进一步推动中国的手工艺再次与国际上产生越来越多的互动和交流。
邱春林:我们抛出这个问题,下次再讨论,到时候我们邀请业内代表一起互动这个问题。
50年代初,中国手工业出口曾受到影响。当时一些学者撰写文章批评中国的产品,仍然使用过去的模式和题材内容,缺乏时代新气象。今天,它在适应性方面与国际社会相比仍然存在一定的落差和距离。国外很多手工艺很难分辨出所属门类,天马行空、自由浪漫,创意层出不穷。中国的每种手工艺类型都非常典型和固定,甚至有很多仍然停留在过去的旧样式上,我们需要另外寻找时间展开这个话题。
吕品田:我认为我们应该立体地对待市场,而不是平面地对待市场。从未有一个市场应该是平面的,也没有一个东西代表着市场的绝对准则。没有必要让老一辈人转变,他们保持了传统作风,让他们在今天达到艺术高度即可。我始终认为不能将年轻人的审美风格抬高到绝对程度,现代不能这样,应该是多样化、立体化的。
邱春林:今天我们三位在这里就中国好手艺的材美、工巧、器韵、时宜这四个标准进行了探讨。为了这个标准,我们又延展到杭间老师组织的“三重阶”提出的三个标准。总体而言,为学界和工艺美术行业提供了一些话题,希望大家都参与讨论,探讨当今时代需要什么样的手艺?以及哪些中华曾经积淀下来的优秀文化品格需要贯彻和继承?学术界提出的标准实际上就是个话题引导。
在今天结尾时,杭老师提出一个新话题,即在国际文化交流事业中,中国手工艺应在哪些方面有所提升,哪些方面应向国际社会借鉴新经验。我们将在这方面进行下一期探讨,希望广大工艺美术界同行们积极参与讨论。
“三人谈”现场
责任编辑:张书鹏
文章来源:微思想 邱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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